【转载】柯岩:古今中外文学名篇拔萃·总序

1988:在青岛……

——《古今中外文学名篇拔萃》总序

柯岩

1988 年夏天的青岛是美丽的。习习的海风吹拂着,金色的阳光照耀着湛蓝的大海,海水轻轻拍击着海岸的礁石,波光粼粼、色彩斑澜的海水飞溅起的竟是那样晶莹透明的水珠,那样洁白,那样光亮,明丽得令人惊异。

多少孩子在沙滩上追逐奔跑,清脆的笑声,尖叫声象银铃似地震得人心里丝丝作痒。多少成人象孩子一样忘形地欢呼雀跃,是那样不管不顾地跃身入水,使多少白发老人也不禁忘却了年龄和健康,拔足就追踪而去……

然而,我却呆呆地立在堤岸上,象聋哑人一样,不言亦不动,不是缺乏美感,不会被欢乐感染;也不是我真的聋哑了或双目失明,而只是因为我的心太沉重。

我的心为什么这样沉重?因为我刚刚从市区走来。我看见无论是大小书店、报刊门市部,还是集市上的书摊书贩,到处都堆满了与这大自然绝美景色截然相反的丑恶书刊,不是充满凶杀与秽行的故事,就是对流氓、妓女的赞叹;不是对民族传统、革命传统的任意歪曲,就是对历史、对祖国、对这块黄土地的恶毒嘲讽。对崇高事物恣肆地丑化漫骂,对卑鄙下流行径或“多余人”的生涯却津津有味地描述和吹捧……一些书籍和刊物的封面更是不堪入目:不是凶恶狰狞的的黑色杀手,就是妖形怪状的黄色淫妇……

我呆呆地站在堤岸上,心里象灌满了铅,眼里盈满了泪,胸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我们倒是怎么了?是的,对封建的一套讳莫如深、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好,但是,任凭资本主义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在全国这样泛滥就好吗?何况资本主义社会也不全是这样呀,他们那里的许多国家对这样低级下流的书籍报刊也还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有的出售时放在书架最上层,不让孩子们轻易取到,有的放在阴暗的角落,因为淫秽与暴行毕竞对社会发展不利,为许多严肃正派人所不齿。一个美国作家就曾这样说:你要想了解一个人,最好是看他谈什么书;你要想了解一个国家人民的心灵水准,最好的方法是走进他们的书店……

我们倒是怎么了?到底还是不是社会主义国家?一些主管意识形态的官员难道没有儿女,没有良知,为了表示自己“开放”,就敢这样害国害民?又是谁搞昏了他们的头脑,钳住了他们的口,捆住了他们的手脚?

我们倒是怎么了?难道真是到了世界末日?还是回归到了原始社会?几千年的人类进化统统都不要了,几千年的文化精华被任意贬为落后,不屑一顾甚至被批判。那些自命的“精英人物”整天挂在嘴边,说在笔下的全都是“重新评价历史”、“冲破道德束缚”、“个人至上”、“性格组合”、“潜意识”、“性意识”、“性本能冲动”以及形形色色的畸恋、乱伦……莫非万物之灵和低级动物真的没有区别了,莫非我们真的不爱下一代,不要未来了么?

我在岸边呆呆立了半晌,回来后无端地和丈夫发了脾气,骂了孩子,晚餐时分还和邻桌也是来养病的一个休养员吵了起来……

夜里躺在床上,望着海上升起的明月,心里好生惭愧。

第二天早上,正想着怎么向昨天所有我得罪过的人赔礼道歉,丈夫来叫,说青岛出版社的同志们来看我。出来一看,果然一屋子人,有的是老朋友,有的却不认识。

没想到的是,刚刚坐定,出版社的社长刘笃义同志就说:“我们想请你帮我们编一套书。”
“我?”我冷冷地说:“你不知道我们正挨骂呢吗?”
“知道。”他笑笑说,“所以我才找你呀。”
我心里暖暖地,嘴上却仍硬着说,“找我?你们是要赔钱的。我可‘潮’不了。”
“知道。”他又笑笑,“我们要的就是正经书。”
我的心跳起来了,仍问:“什么对象?”
“青年,儿童,由你决定。”
“真的?”我高兴地叫了起来:“——那就编两套,青年一套,少年儿童一套,可以吗?”
“当然。”他仍沉沉稳稳地回答。
“唉呀!你们——真好!”我环顾了一周同志们诚挚的笑脸,充满期待的眼睛,不知怎么一下子没词儿了。对着这些明明都比我年轻的同志,竟脱口而出了这样儿童专用的赞叹词!”

哄堂大笑之后,是痛苦的沉默。在这沉默相对之中,每个人的脑子里都翻江倒海地闪过多少人民痛苦的情景和画面。唉!从闭关锁国极左僵化十年浩劫到盲目引进极度放纵个人中心,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一些人摇唇鼓舌,一些人从中渔利,受害最深的是两代青年,伤痛最重的是祖国母亲。

“一年编选,两年出书。怎么样?”刘笃义同志终于打破沉寂说。

他这样有魄力,马上就要拍板。想着当前出版界的种种,我却犹豫起来了:“要赔很多钱呢!”
“我们愿意。你估计大约得赔多少?”
“两套书,怕不得赔……几十万。”
“没问题。”他居然说。
“呀!”我又一次没词儿了。半响,我又试探着问:“你们哪儿来的这么多钱赔呢?”
“我们是新建社,市委、市政府为了让我们放手出好书,决定我们三年内免税。”

啊!我长出了一口气,这才是有远见的领导呢。国民经济的发展靠的是工矿企业,文教卫生从来是花钱的部门。硬让创造精神产品的部门创造物质财富,“一切向钱看”,毁掉的何止是文教卫生事业,毁掉的是国家的前途,是民族的未来!

他们已经建社一年多了,万一两年内书出不齐呢?这些年,我一直没断过出书,编书,我知道赵公元帅当头的种种难处及荒诞处。我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转着主题、内容、形式、编辑人选,书籍纸价飞涨,及因为出这两套书青岛出版社的同志自身将受多大损失,少得多少奖金、福利……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物,嘴里就不免迟疑地追问:“过了三年呢?”

刘笃义大手一挥:“市委早答应过:三年之后,仍然每年拿出一笔钱来,专为让我们出好书……还有什么问题吗?”
“还有什么问题?只有努力干活儿的份儿了。”我说。

大家又哄堂大笑起来。这笑声满含着希望,满含着自豪,却又带着那么多苦涩。这样做在 1988 年的中国,似乎是了不起的壮举。其实,从我们共和国的黎明直到这几年金钱挂帅之前,我们何时不是这样做的?是啊。我们国家现在穷。但那时更穷,那时我们刚刚打破殖民地半民地的枷锁。但那时我们心往一块想,劲往一处使,把钱都用在建设上。因为人,人是一切财富中最可宝贵的,而人又是靠教育、靠政治素质和文化素质的质量决定其是建设者还是破坏者。这原是社会主义中国早就解决了的课題。为此而引起世界的瞩目,赢得了普遍的赞扬。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竟又倒退了回去?是的,我们曾有过超越实际的追求,有过“左”倾教条主义。但是,我们在纠正这些的时候,矫枉就必须过正?泼脏水就必须连孩子一起泼掉?

这道理似乎人人都懂得,但做起来却许多人与之相反了。这其间,哪些人是思想认识问題,哪些人是思想品德问題,是为了个人私利当时就清清醒醒地说一套做的是另一套;还是因为脱离群众,无视群众疾苦,为了维护个人威信,事后知道错了,也不肯承认和改正?

人心是杆秤。过去年轻的时候不僅得为什么“要知朝中事,去问乡下人”。渐渐长了年纪,又经历了过多的风雨,才越来越琢磨出此话的份量。因为人民,只有人民,才是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人民,恰恰是最基层的群众,政策的正确与偏差会严重影响与左右他们的生活,并最早、最快、也最敏锐地在他们的心态中有所表现。

在如何编及找谁来编这两套书的总体构思中,我就是以此为准绳反复思忖的。我不会忘记在日常生活中有多少母亲曾含泪问我:“为什么现在出这么多坏书?”“为什么想给孩子找一本干净点儿、健康点儿的杂志那么困难?”“难道就没有人能管管这些非理性化、非英雄化、严重脱离群众、整天拳头加枕头的作家吗?”“难道乱爱、乱伦就是解放,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整天骂社会骂国家就是进步么?”

我也不会忘记曾有多少母亲、教师还同我们的邓大姐怎样喊出“救救孩子”的呼声,也不会忘记妇联、共青团、少先队、连同公、检、法的同志们,为了预防犯罪和降低犯罪率呼吁作家多写点健康向上的作品,而被人嘲笑为没文化、层次太低的痛苦心情。难道只因为我们的某些“精英人物”认为人无所谓好坏,事无所谓是非,中日战争,国共两党全是一场误会。只有性意识才是最高层次的文化,性压抑与性解放才是最人道的永恒的文学主题,我们的出版界就该以出歪曲历史,否定传统,咒骂革命的书为荣,奖金及荣誉铺天盖地而来。而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坚持文学为人民服务,反对金钱挂帅的同志则不但被贬,被迫靠边站,被侮辱,直至“傻帽儿”、“老左”、“僵化”……等帽子一顶顶迎面飞来。

从这些反复思忖中我不但越来越感到青岛出版社此举之可贵,也越来越透彻地看到了一个绝妙的事实:就是今日的超解放派恰恰大多是以前的极左派。多少 17 年及文革中靠整人、造反起家者,今天忽然摇身一变而成了“护花神”,多少自命为民主斗士的人为了求得某些权贵的青睞及一官半职而不惜重弹旧调,一会儿吹捧此人为“舵手”,一会儿又册封彼人为“精英”……原来“左”和右仅仅是他们手里一根根用以打人的魔术棒,他们自己就是那来回变色的魔术师。

但是,魔术毕竞只是魔术,生活自有它自己的轨道。

我想起多少青年因裴多菲“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的诗句而走上革命道路;我想起多少革命者因心仪夏明翰“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的榜样而英勇不屈、前仆后继、慷慨就义;

我想起多少人因《牛虻》、《门槛》、《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刘胡兰》、《董存瑞》……而历尽革命征途上的千难万险,不但虽九死犹不悔,反而历万劫愈坚贞:
我也想起多少人因安徒生、托尔斯泰、泰戈尔、谢冰心的作品而懂得人性的美好与母爱的伟大,从而秉性善良,默默地为人类奉献自己的一生;

……

古今中外有多少优秀的名作啊,真如浩瀚的大海,可以培养青年的心志,陶冶他们的情操,开拓他们的视野,锤炼他们的意志,净化他们的血液,铸造他们的灵魂。

让那些黄色的、黑色的、灰色的“潮”玩意儿见他们的鬼去吧!我们应该把顛倒了的是非再颠倒过来,既积极参加到许多严肃的默默坚持韧性战斗的同志的行列中去,又要不同于以往已出过的各种以国家、地域、门类划分的书籍,于是我们商商量量,决定出两套古今中外文学名篇拔萃,既是古今中外,又是文学名篇,还得从中拔萃。这样,让青年们、孩子们能从古到今,从中到外地充分享受人类文明的丰硕果实。为将来搞文学的打下基础,为即使不搞文学的,也能沿着历史长河进行纵与横的比较,从而领略到历史的深远,世亊的繁复。从沧海桑田中看人生变幻;从社会发展中看索取与奉献;看人性与社会是怎样世代鏖战……从而培养未来世纪公民的优秀品质,塑造年轻一代美好灵魂与崇高的人生信念……

既然是这样严肃的工作,就绝然和赶“潮”的明星们无缘。于是,我想了又想,终于请出了一批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专家学者共同编选,这中间有久享盛誉的前辈,也有尚未闻达的文学骨干。这里,我想只举编选外国诗歌卷的绿原同志一人为例进行说明。众所周知,绿原同志是我国著名诗人,多年从亊外国文学翻译及编审工作。曾因胡风问题株连而蒙垢受难多年。从他近年的诗集《人之歌》中所共见的是:苦难只磨炼了他的心志,使其思想感情愈发深沉,诗句益发洗炼。人格愈发璀璨。人们不知的是:曾有一年,绿原同志代表一家出版社出国谈判文化交流亊宜,对方出版商要求的范畴有三:一,持不同政见者。二,性。三,暴力。绿原同志回答说:“我不否认这三者目前在中国都有,且很时髦,但它们代表不了社会主义中国。”因此合同未签。又有一次,绿原同志出国讲学,听不少人颇不以为然地对他说起:有一个中国作家代表团并不以文会友,而是在台上一个个地介绍某人某时曾受到什么不公正对待,某人某时受到过什么批判……以此来显示其重要与否,台下竞也以掌声与鼓噪来与之呼应,绿原同志回答说我认为一个作家的大小应以他的作品区分,而不是曾被如何对待。如果要说曾被不公正对待的话,我比那个代表团里所有的中国作家蒙受的都更多,时间也更长,但我从不认为我是个大作家,因为我的作品写得不够完美与深刻……令我遗憾和不解的是,那天在座许多以批评中国作家过分政治化而著称的女士先生们,当时的表现却比我们更加政治化,这又是为了什么呢?”他的发言不知是否使那些上下呼应,一起鼓噪的女士先生们感到了惭愧,却理所当然地赢得了严肃正派的专家学者们的尊敬。

我不能说我们所有参加这个工作的人都达到了绿原同志的水平和高度,但可以吿慰读者的是,在 1989 年春夏之间,中华人民共和国又一次经历了血与火的考验之后,我们的选题及编选者无一需要更换。

现在,一切似乎都已过去了,其实,斗争还在进行,在当前文化出版事业正在整顿,我们的队伍又在重新集结之际,这两套书从 1990 年 6 月开始将陆续问世。在衷心感谢青岛出版社早就为我们提供了今天思之益发使人动容的条件时,我们还要敬告读者的是:这两套书因青年与少年儿童年龄的差异而选题及篇幅亦有不同。青年卷分为三大部分。计有中国中篇小说卷,外国中篇小说卷;中国短篇小说卷,外国短篇小说卷;中国诗歌卷,外国诗歌卷;中国散文卷,外国散文卷,共十大本。少年儿童卷除未选散文而改为童话外,也只有六卷六本。我们没有选长篇小说,因为这样篇幅太大,将成为一个书库了,只得留待以后。我们也没有选剧本、电影其它门类,所以全名是《古今中外文学名篇拔萃》。

如果我们的工作能得到读者的首肯,那将是我们最大的荣幸和快乐。当然,由于我们参加编选的同志年龄不同,经历各异,特别是我本人水平不高,缺点和错误在所难免,诚挚地欢迎广大读者的批评与教正。

(责任编辑:缪力)

来源网址:一九八八:在青岛——《古今中外文学名篇拔萃》总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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